一批影视作品聚焦中国共产党创立的历史瞬间,通过银幕重现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并留下了许多令人难忘的画面。
在庆祝建党105周年之际,本报特邀部分影视创作者及红色影视研究专家,围绕影视作品中的建党时刻,共同回顾经典片段,分享创作过程,并探讨这些作品何以能够长久地打动人心。
火种蕴藏于觉醒前夜
龙平平(《觉醒年代》编剧、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研究员)
许多人提到建党时刻,首先想到的是1921年于上海望志路106号(今兴业路76号)以及嘉兴南湖红船上举行的会议。然而,在我对这部剧的创作理解中,表现建党题材的核心任务在于阐明中国共产党是如何产生、为何出发的。以往的许多影视作品,往往只集中于中共一大,跳过了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直至建党之间长达六年的思想酝酿和层层递进的过程。事实上,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与建党是相互关联、层层推进的。只有完整呈现这段探索历程,观众才能深刻理解为何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以及社会主义道路,是历史和人民共同做出的必然选择。这正是我在创作《觉醒年代》时着力弥补的叙事空白。
如今看来,《觉醒年代》播出后,有五组画面深深烙印在观众的集体记忆中:第一组是“南陈北李”在海河边相约,立下建党誓言,这是全剧立意的核心,直面近代中国山河破碎的时代命题;第二组是李大钊与胡适就“主义与问题”展开的辩论,完整还原了当时关键思想的交锋,至今仍是思政课堂的重要学习素材;第三组展示了北大新旧学派的百家争鸣,辜鸿铭温和地阐述中国人内在的温良品格,鲁迅则撰写了《狂人日记》,真实再现了民国时期文人救国道路上的思想碰撞;第四组描绘了陈独秀、李大钊走上街头散发《北京市民宣言》,不惧抓捕、毅然入狱,充分展现了革命先驱不畏强权的斗争精神;第五组是陈延年、陈乔年兄弟赴法勤工俭学与二人走向刑场的交叉剪辑画面,一边是满怀理想、远赴海外求索真理的少年,一边是身戴镣铐、踏着血迹、高唱《国际歌》从容赴死的烈士,这一双线对照的震撼场面,引发了全网大量的二次创作,每逢清明节、建党纪念日等,都会被年轻一代广泛转发。
在建党105周年之际回顾,我希望观众能够通过影像理解“初心”二字的分量。一百多年前,陈独秀、李大钊本可以安享舒适的生活,却主动投身革命,扎根底层,其初衷是为了让普通民众能够有尊严地生活。 《觉醒年代》从2014年构思到2020年完成,历时近六年,剧本共修改九次,始终坚持敬畏历史、尊重历史的态度,力求真实还原时代与人物。曾有年轻观众留言说:“《觉醒年代》没有续集,当代青年就是续集”,这句话让我深受触动。我衷心希望当代的青年观众能够铭记那些为国捐躯、舍身求索的革命先驱,以先辈纯粹的理想和坚韧不拔的坚守为指引,一路前行。
(本报记者苗春采访整理)
于黑暗中点燃第一根火柴
王仁君(《1921》《问苍茫》《浴血荣光》等作品中的毛泽东饰演者)
迄今为止,我有幸五次在影视作品中扮演青年毛泽东,涵盖了从建党前夕到遵义会议的时期。诠释这一角色,意味着要剥离伟人的光环,还原一个在风雨中成长的青年;在表演上,也实现了从“苦苦求索”到“化入骨血”的转变。
在拍摄《1921》时,我着重刻画他急切寻求救国道路的形象,塑造了一个善于思辨、目光如炬、充满书生气的青年。到了《问苍茫》,我则将重心转移到扎根乡土的日常生活中。为了演好犁地这场戏,我提前向老农学习,让双手沾满泥土,身上带有劳作的痕迹。而在《浴血荣光》中,青年毛泽东开始直面内部的分歧,在争论中淬炼出更坚韧的团结。他曾与朱德因军事路线发生激烈争执,深夜辗转反侧。次日清晨,毛泽东细致地叠好朱德送的狗皮褥子,附上连夜拟定的整顿计划送还,未发一言,却蕴含着超越分歧的信任。我逐渐领悟到,真正的领导者不仅要在敌人面前坚定,还要学会与同志争论后依然并肩作战,在分歧中维系情谊。革命之路既需要激情与锋芒,更需要同行者之间的清醒与包容。
演绎青年毛泽东,最困难的戏份并非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是那些无声的留白瞬间。《问苍茫》中有一幕,他伏案写作良久,抬眼看向窗外,眼中闪过迷茫与孤独。那一刻,他仅仅是一个在长夜里摸索前路的青年。如何捕捉历史洪流中个体的困惑与探索,是表演中最难把握的分寸之处。
我认为,青年毛泽东身上有两种特质尤为值得关注。一是知行合一的实践精神。当许多人还在激烈辩论救国之道时,他已奔赴安源煤矿,与工人同吃同住,在煤灰与汗水中探寻出路。二是宏大理想与细腻情感的鲜明对比。他既是写下“汽笛一声肠已断”的深情丈夫,也是心怀愧疚的父亲——行军途中,他曾向战友坦言,不要轻易对孩子许下无法实现的团圆诺言。革命理想与柔软情感的交织,使得青年毛泽东的形象格外鲜活动人。
我希望通过表演传递信仰的力量与坚守的勇气。百余年前,许多投身建党伟业的年轻人本不乏优越的家境和舒适的生活,却义无反顾地放弃一切,在前路不明的情况下,依然坚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在黑暗中顽强燃烧的信念。毛泽东如同长夜里率先举灯的人,他说:哪怕只剩一粒未冷的星火,也值得坚持。我希望观众明白,所有伟大,都源于那些在黑暗中敢于划亮第一根火柴的普通人。
回望我饰演的青年毛泽东,我渴望观众记住的,不仅是他改变历史的伟业,更是他扎根人民、终身探索的品格。他从青年时代起就视人民为师长,始终坚信,中国未来的方向答案,就蕴藏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我相信,这样的青年毛泽东,在今天依然能给予年轻人无穷的力量。
陈延年就义前的那一回眸
张晚意(《觉醒年代》中的陈延年饰演者)
如果今天只能重温《觉醒年代》中的一个场景,我一定会选择陈延年英勇就义前的那个镜头。那是他在剧中的最后一个画面——脸上、身上布满酷刑留下的血痕,却始终面带微笑,眼神坚定从容,闪烁着信仰与理想的光芒。
拍摄这场戏时正值湿冷的寒冬,我光脚踩在混杂着血水的碎石上,身负二十多斤重的镣铐,那份真实的寒冷与疼痛,让我仿佛亲身感受到了烈士当年所承受的苦难。这场戏浓缩了陈延年的一生:从少年时期与父亲的隔阂,到四处求索救国之路、远赴海外寻求真理,再到坚定信仰、从容赴死。短短几分钟,没有一句台词,却通过一个回眸、一抹微笑、一行字幕,让许多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剧集播出后的这些年,最让我感慨的是,许多观众在线下认出我,喊出的不是“张晚意”,而是“陈延年”——这是对演员塑造角色最高的肯定。此外,源源不断的观众反馈和多年来观众自发的缅怀,都让我感受到陈延年已经走进了许多人的心中。全国各地的年轻人自发前往安徽合肥延乔路、上海龙华烈士陵园献花,许多人在写给烈士的信中写下“如今山河无恙,如你所愿”。网络二次创作、校园课堂分享、高考作文中,都出现了陈延年的身影。更让我感动的是,不少青少年和大学生告诉我,在看完陈延年的故事后,他们主动研读党史、递交入党申请书,以他为榜样树立理想。这说明,这个角色真正实现了精神的传递。
如果今天再向观众介绍陈延年,我最想强调的,依然是他极致的自律和坚定的信仰。十几岁时,他就为自己立下了“六不”戒律:不闲游、不看戏、不照相、不下馆子、不讲衣着、不谈恋爱。他接受马克思主义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长期的比较和探索中,从无政府主义者转变为共产主义者。一旦找到真理,他便坚守一生,直至献出生命。他很早就立下为国家牺牲一切的志向,年仅29岁便用年轻的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诺言。他倔强、善良,胸怀抱负,拥有那个年代先进青年共有的家国情怀,充满魅力。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了他,他不再仅仅是教科书上的一个名字,而是青年观众的“同龄人”,有血有肉、有理想、有信仰。镜头定格了陈延年刑场回眸的瞬间,也定格了青年共产党员坚持信仰的模样。我相信,陈延年永不熄灭的精神之光,将继续照亮后来者前行的道路。
(本报记者苗春采访整理)
在悬念与细节中呈现一大
余曦(《1921》编剧)
观众对建党题材影视作品的历史走向已相当熟悉,要想持续吸引观众并带来新的触动,答案就在于“过程”,因为通往终点的道路充满了偶然、犹豫、危险与抉择。编剧的工作就是将教科书上的简短记载,还原为特定时代下,具体人物在具体时刻的真实处境。在创作《1921》时,我们运用了谍战、悬疑等叙事手法,引导观众带着“他们是如何完成建党的”的探索心态观看。
建党这段历史通常包含重大事件、思想演变、人物命运这三个可影视化的维度。如果只能选择一个表达切入点,我认为是人物命运的选择。电影最擅长的是让观众与人物建立情感联系,只要人物的困境、抉择和付出的代价足够真实,观众就能跟随角色理解时代思潮与历史全貌。
百余年前的建党先驱大多正值青年。1921年,中共一大代表的平均年龄为28岁,这与当今的年轻人具有天然的“年龄共振”感染力。影片中设计了毛泽东在上海法租界奔跑的场景:他目睹了法国国庆日的烟花与狂欢,看到了“别人的国家”的样子,内心受到强烈冲击,也产生了不甘。整场戏没有一句台词,却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和说服力。
我同时从事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影片与商业类型片的创作。悬念、节奏、人物成长等类型片的手法能够提升作品的观赏性,但必须尊重历史的底色。类型化手法只是表达工具,不能用于扭曲或篡改历史。例如,可以用谍战、悬疑元素来放大租界开会的紧张感,但不能为了追求戏剧效果而虚构特务枪战的场面。
细节是历史叙事的血肉,缺乏生活化细节,宏大主题便如同只有钢筋而无砖瓦的建筑。《1921》中有一场天台夜戏:李达与王会悟闲谈时,李达划了一根火柴,发现产自日本,他感慨道:“偌大的中国,竟没有自己的火种。”这个细节基于当时中国工业落后、连火柴都依赖进口的真实历史,同时也暗喻了“星星之火”的革命意象,以微观场景承载了时代的重量。
要将历史上的“建党时刻”转化为持久留存的影视场景,需要将抽象概念转化为具体行动:嘉兴南湖一艘船上,众人压低声音交谈,外面有人望风,随时准备假装打麻将来掩护——具象化的场景才能传递秘密会议的紧张氛围。历史真实与艺术虚构的黄金分割点在于情感的真实。事件、时间、人物不能更改,但人物的情感、对话和细微反应,是编剧可以凭借想象力进行充实的。做好史料考据,了解历史的边界,再在边界之内进行创作,才能让建党故事持续打动一代代观众。
以鲜活画面还原真实历史现场
詹庆生(革命历史题材影视研究专家、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原教授)
几十年来,建党题材的影像作品不断更新迭代,不同视角下的建党时刻,承载着不同的叙事理念与审美表达,串联起了大众对党史的影像记忆。
梳理从上世纪90年代至今的建党题材影视作品,可以清晰地看到创作的演变。《开天辟地》具有较强的文献性,以中规中矩的方式用影像重现了党史相关的材料,其中也保留了将一手史料转化为细节的呈现,例如周恩来化名“伍豪”源于抽签抽中的“5号”。到了《建党伟业》,叙事时间线向前拓展,从辛亥革命之后开始讲述,尝试构建更复杂的历史情境,展现更多历史人物,并从中总结建党的历史必然性。而《1921》、《觉醒年代》等作品,创作者则发挥了更大的创造性和主动性,从史料中挖掘新素材,探索历史叙事的新可能性,并有意识地引入悬疑等类型化元素,提升了观赏性。更重要的是,主创人员立足于当代的思想和审美,构建了更复杂 Thus, the historical context and the historical narrative have been enriched. The creative teams have consciously incorporated elements of suspense and other genre conventions to enhance audience engagement. Furthermore, creators have grounded their work in contemporary thought and aesthetics to construct more intricate historical settings and to portray more vivid historical figures. For instance, the depiction of Mao Zedong's run along Shanghai's Bund in "1921" and the numerous poetic and symbolic passages in "The Age of Awakening" have brought a fresh perspective to the works. These advancements have revitalized the genre.
Compared to theoretical and specialized works on Party history, film and television productions possess unparalleled mass communication value. These visual narratives, replete with stories, characters, settings, and conflicts, are inherently more engaging and emotionally resonant. The recent successes in the genre of Party history films and television dramas can be attributed, in part, to the prevailing atmosphere of national rejuvenation, which has heightened patriotic sentiments and a sense of national identity among audiences. Simultaneously, high-quality Party history productions have further amplified these collective emotions, fostering a powerful resonance between societal psychology and cinematic expression. This symbiotic relationship has propelled the genre forward.
To create cinematic scenes of the Party's founding that possess a strong sense of immediacy, creators must delve into vast historical archives, moving beyond secondary sources to thoroughly investigate original documents and primary materials. This research should then be combined with reasonable artistic imagination to shape character development and dramatic construction. For example, the portrayal of Mao Zedong and Li Dazhao meeting in Shanghai in "1921," where their discussion likens the founding of the Party to the "opening of a new company," is derived from a letter Mao Zedong wrote to Li Dazhao shortly before the founding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If I were to recommend a single, highly impactful, and impeccably executed cinematic scene depicting the founding of the Party today, I would choose the segment in "The Age of Awakening" that portrays "Nan Chen, Bei Li" meeting to establish the Party. This scene serves as the central culmination, dramatic climax, and thematic apex of the entire series, providing a complete answer to the era's central question: after the awakening of the masses, how should the nation be saved? The answer presented is the establishment of a new political party. Within the scene, as the two men alight from their vehicle and witness the dim, desolate landscape filled with displaced people, they are overcome with sorrow, shed tears, and make their solemn vow to found the Party. The segment masterfully blends realism and artistic symbolism, with dialogue, cinematography, musical score, and editing working in perfect harmony. This scene of taking an oath by the Hai River elevates the entire series to a new level, becoming an iconic representation of the Party's founding moment in cinematic history.
(本报记者苗春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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